陳夏
閱讀 published: 2026.06.27 reading: 3min

小說為什麼要敘述痛苦

所以痛苦跟愛的關係可能是反過來的。不是愛帶來了痛苦,而是痛苦讓人回到愛發生的那個地方。韓江的小說裡,那些被極端痛苦擊中的人,沒有一個在復仇。他們在做更奇怪的事:在雪地裡找屍體,在體育館裡等死,在夢裡跟死者說話。這些行為沒有一個能解決問題,但它們回答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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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剛讀完韓江的《少年來了》,有段時間一直忘不了一個畫面:那些被命令行刑的學生,扣下扳機之後,回到宿舍繼續睡覺。我花了很長時間去想,一個人要怎麼做到這件事。後來看到韓江在諾貝爾獎演說中的一段話:

當這本書終於在2014年春天完成並出版時,我驚訝於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所感受到的痛苦。我不得不花些時間思考,我在寫作過程中所感受到的痛苦,以及我的讀者向我表達的痛苦,它們是如何聯繫在一起的。這種痛苦的背後可能是什麼?是不是我們想把信仰放在人性上,而當這種信仰動搖時,我們感到自己的存在被摧毀了嗎?是不是我們想愛人類,而這就是當這種愛被粉碎時我們所感受到的痛苦嗎?愛會帶來痛苦嗎?一些痛苦是愛的證據嗎?

韓江問了一連串的問題,但沒有回答。這是她聰明的地方。因為痛苦一旦被回答,就不再是痛苦了,變成了一個道理。

我讀《少年來了》的時候,想過一個問題:書裡那些學生的痛苦,是我的痛苦嗎?顯然不是。我沒經歷過光州,沒拿過槍,沒被關在體育館裡等死。但我讀的時候確實感到一種痛苦——不是單純的恐懼,也說不清是同情,是一種更奇怪的東西。是你發現人可以這樣對待人,而那個人可能就是你自己。

韓江在另一部小說《不做告別》裡寫了另一個故事:濟州島四三事件。她用了很長的篇幅,不寫屠殺本身,寫一個女人在暴風雪中尋找屍體。我讀那段的時候想,寫作者到底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把這樣的痛苦放進文字裡,又不讓它變成控訴。

卡夫卡有一篇很短的小說,《飢餓藝術家》。一個把自己關在籠子裡絕食表演的人,觀眾來看他的痛苦。但他真正的痛苦不是飢餓——是沒有人相信他是真的。卡夫卡寫的其實也是痛苦在敘事中的處境:痛苦被觀看、被消費、被質疑。讀者來看你的小說,某種意義上也是走進那個籠子。

我想韓江問的那個問題——愛會帶來痛苦嗎?——可以換個方式問:小說為什麼要寫痛苦?

如果快樂可以通過一頓飯獲得,那麼痛苦需要被敘述。 一個人的痛苦無法被分擔,但可以被敘述。韓江寫《少年來了》的時候,她不是讓讀者去「體會」學生的痛苦——她讓讀者坐在那間體育館裡,跟那些學生一起,等天亮。這是分享處境,不是感受。但處境比感受更接近痛苦本身。

所以痛苦跟愛的關係可能是反過來的。不是愛帶來了痛苦,而是痛苦讓人回到愛發生的那個地方。韓江的小說裡,那些被極端痛苦擊中的人,沒有一個在復仇。他們在做更奇怪的事:在雪地裡找屍體,在體育館裡等死,在夢裡跟死者說話。這些行為沒有一個能解決問題,但它們回答了「該怎麼辦」。

痛苦在最好的小說裡,不為喚起什麼,只為了讓人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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