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大概是那種——你幾乎不需要介紹它是什麼的書,但又很難說清楚它為什麼這麼特別。
它後來的發行部數突破千萬,讓村上從一個小眾文學作家變成了大眾現象。但同時,它也被不少嚴肅讀者嫌棄:太傷感了,太直白了,太像青春小說了。我有時候會想,一本書在文學上被如此廣泛地閱讀,又被如此一致地低估,這本身就是一個有意思的文化事件——我們到底怎麼判斷一本書是「真的重要」,還是「只是很多人讀過」?
我的判斷大概也不可靠。我自己重讀的時候,覺得它最奇怪的地方,不是它寫了多少死亡,或者多少性愛場面,而是它寫了一種完全無法被修復的東西。在村上那些帶有異世界裝置的小說裡——從早於它的《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到晚於它的《海邊的卡夫卡》——主角遇到損失,總會有一個異世界、一條隱喻性的通道、一次奇幻旅程來容納並轉化它。損失是可以穿過的,人可以抵達另一邊。但《挪威的森林》沒有這種裝置。渡邊失去了直子,然後直子就真的不在了。沒有井可以跳進去,沒有另一個世界可以再遇見她。死亡就是結束,剩下的是活著的人要慢慢處理這件事。
所以這本書的傷感不是修辭選擇,它來自一個更結構性的東西: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故事。你讀到最後,會發現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超越。木月死了,直子死了,初美也死了,剩下渡邊送別玲子之後,站在電話亭裡打電話給綠。村上後來掌握了那麼多精巧的敘事技術,但在這本相對早期的長篇裡,他幾乎是赤裸地讓事情發生,然後不去收拾——不是不想收拾,而是因為有些事情就是不能收拾。
我猜這可能是它讓那麼多人,尤其是年輕人,感到被擊中的原因。十幾歲的時候讀它,可能覺得這是愛情悲劇。二十幾歲再讀,才發現它寫的其實是:人面對某種損失的時候,語言和思想都沒有用。你沒辦法「理解」它,沒辦法「走出來」,只能和它一起生活。這是村上後來許多小說不再如此直接處理的事情——他學會了把它打包,放進隱喻和奇幻裡,比如井、森林、夢,另一個世界,讓它不至於裸露在那。
而《挪威的森林》恰恰是他還沒有完全學會這件事之前寫下的。
所以,它的暢銷和它的不安感,大概來自同一個來源:它展示了一個寫作者還沒有發展出包裹、轉換等保護機制的階段。那些批評它太傷感的人,可能不是覺得它太感情化,而是覺得它太脆弱——一本不願意把自己包裹起來的小說,在文學市場上反而獲得了最廣泛的接受。這中間大概有一些關於讀者與文本之間信任關係的東西,值得慢慢想。
但我也不太確定這些判斷對不對。可能只是因為它是很多人讀村上的第一本,記憶替它加上了濾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