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舍
公共 published: 2026.07.03 reading: 5min

從接受流亡到製造流亡:香港,林榮基和銅鑼灣書店的两次死亡

香港那層「在這裡不會有事的」的假設被擊穿了,而且擊穿之後沒有人能假裝它還在。後來的逃犯條例、反送中運動、國安法,都是在這條裂縫上陸續落下的磚石。香港從一個接受流亡者的地方,開始變成製造流亡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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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榮基七月二日在台北馬偕醫院過世。據中央社報導,他於六月三十日送醫,七月一日陷入昏迷,七月二日晚間七點零一分宣告死亡,享壽七十歲。二〇一九年赴台後,他在台灣約七年,二〇二四年取得中華民國身分證。生命最後階段,他在台灣沒有家人,身邊有在台港人朋友陪伴。一個人在他鄉的醫院裡死於癌症,這種死法本身不攜帶任何政治意味,但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那裡,每一個醫學名詞就都開始變重。

六月的時候他接受過一次中央社訪問,記者問銅鑼灣書店還會不會恢復營業。他說:「身體好就開,身體不好就沒有開。」這句話後來被很多人引用,引用的時候大多帶著一種敬佩的語氣——一個七十歲的老人面對生死時的平靜,一種不悲不怨的豁達。但我一直在想,這句話被理解的方向可能有問題。一個人賣了三十年書,最後只能說自己身體允不允許開店——這本身已經是一份壓縮到極限的自述。他不說恐懼,不說不甘,不說自己怎麼從香港來到台北、怎麼在書被查扣的時候繼續進書、怎麼在書店附近被潑紅漆之後仍然把書店開起來。他只說身體好不好。這句話把所有不能說的東西都省略了,而省略本身才是重點。

香港在二十世紀扮演過一個很特殊的角色。一九四九年之後,大批文化人從大陸南來,在這裡辦刊物、開書店、繼續寫作;冷戰時期,香港是難民和情報人員的中轉站,也是各種流亡者的臨時終點或中途落腳處;六四之後,又一批人來到香港,把這個城市當作離大陸最近的避難所。這個角色來自殖民歷史和普通法傳統交錯之後偶然留出的縫隙。這條縫隙不完美,短暫,也從來不夠用。但它存在了幾十年。銅鑼灣書店事件在二〇一五年改變了這件事。林榮基和另外四名銅鑼灣書店相關人士先後失蹤,地點分涉中國內地、香港與泰國。林榮基本人後來公開稱,他在羅湖過境至深圳後被中國當局帶走,蒙眼押往寧波,在二十四小時監控下被拘禁數月。一條邊界在權力的意志面前被證明是透明的。那次事件之後,香港那層「在這裡不會有事的」的假設被擊穿了,而且擊穿之後沒有人能假裝它還在。後來的逃犯條例、反送中運動、國安法,都是在這條裂縫上陸續落下的磚石。香港從一個接受流亡者的地方,開始變成製造流亡者的地方。二〇一九年,林榮基成為最早公開因逃犯條例風波赴台、並受到高度關注的香港人之一。他住了一輩子的城市,他回不去了。

這個轉變的背後是一種特定的權力運作方式。把極權想像成坦克和集中營的舊框架已經不夠用了——這個時代更有效的做法是不斷縮小一個人能安全待著的範圍。先從整個香港縮小到「只要避開某些話題」,再縮小到「只要不賣某些書」,然後二〇一五年的銅鑼灣書店事件穿透了最後一個假設:你在銅鑼灣最繁華的街區,邊界不存在,香港的治權保護不了你。安全半徑可以被壓到零。林榮基來到台北。二〇二〇年台北銅鑼灣書店開幕前夕,他在書店附近的咖啡店遭人潑灑紅漆。三名被告後來因共同傷害罪被判刑。重點不在刑期——重點是在台北有人執行這件事。你換了一個城市,換了一套法律制度,換了一張身分證,那個半徑跟著你換了過來。它不需要每次都把人抓回去,有時只需要一桶紅漆,讓你知道你沒有被忘記,你在任何地方都不真正安全。後來他得了癌症。二〇二二年確診第一期肺癌,經手術與化療後一度穩定,後來病情復發;據後續媒體報導,復發者為肺腺癌,部分報導稱癌細胞擴散至心臟。他把書店關了,記者問還會開嗎,他說看身體。身體沒有好。癌症和極權之間沒有醫學上的因果關係,但一個在流亡中生病的人,他去醫院是一個人,回家是一個人,躺進加護病房的時候——家人在海的那一邊。流亡最殘酷的部分從來不是地理上的移動,而是人際網絡的斷裂。你可以重新開店,可以拿新的身分證,但你帶不走那些跟你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人。林榮基有過伴侶,後來分開了。沒有結婚。他最後躺在馬偕醫院的時候,身邊是朋友,沒有家人。

我一直在想,林榮基這個人最終被怎樣記住。總統發文哀悼了,陸委會發了聲明,社群媒體上有人做圖卡有人寫追思文。這些當然都真誠。但林榮基的故事被裝進「民主鬥士」的框子裡之後,有些東西就滑出去了。他是一個賣書的人。一九九四年在銅鑼灣開了一間書店,進書、擺書、跟客人聊天,做了二十一年。他賣的那些書,在另一個管轄區屬於違禁品——僅僅如此。僅僅因為賣書,他失去了自己的城市、自己的書店、自己最後那點對身體的掌控,死在台北的醫院裡。賣書。他把一間書店從香港搬到台北,在店裡掛起「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旗幟——香港不能掛的,他在台北掛了。二〇二〇年開幕前夕被潑紅漆,書店仍在數日後開幕。這就是他做的全部事情。銅鑼灣書店香港原店在二〇一五年事件後關閉,台北店在二〇二六年六月因健康惡化暫停營業。至於此後還會不會重開,已無法由他本人回答。一個人死了,兩間書店都關了或停了,一座城市變了,這些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

我寫到這裡的時候在想另一件事。林榮基的被記住,或許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更值得——而是因為他的故事足夠完整,完整到可以讓一個更大型的消失變得可以被觸摸。銅鑼灣書店創辦人,公開講過話,被潑過漆,上過新聞,拿過台灣身分證。這些身分的標記構成了一個可以被敘述的輪廓,而大多數被同一個半徑吞噬的人沒有這種輪廓。他們可能只是在臉書上說了幾句話,在遊行隊伍裡站了一個下午,或者什麼都沒做——只是繼續活在那個越來越窄的安全範圍裡,直到某一天安全範圍窄到比自己的身體還小。這些人沒有名字,沒有一間關掉的書店讓人記得,甚至沒有一個日期可以標為「消失的那一天」。所以人們悼念林榮基,悼念的或許不只是他。是透過他,去悼念那個說不清楚的、更大型的消失。他剛好站在一個可以被看見的位置上——一間書店,一個名字,一張在台北街頭被拍下來的照片。人們圍著這些東西聚集,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聚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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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舍

雖然知道想要去哪裡,但經常忘掉自己從什麼地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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