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的台北,馬偕醫院。林榮基在台灣沒有家人,生命倒數時,由幾名在台港人朋友陪伴。他生前六月受訪時說了這麼一句:「身體好就開,身體不好就沒有開。」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這是他去世前最後一段公開報導裡最被記住的一句話。而我一直在想,一個開書店的人為什麼會用「身體好不好」來決定書店的開關?書店的開關——正常來說——應該由租金、來客數、進貨成本來決定。但他說的「身體」顯然不只身體。
先用一個區分把事情打開來看:流亡和移民有什麼不同?移民的人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歸屬感是慢慢長出來的,像移植一棵樹,根鬚重新鑽進土壤需要時間,但土壤本身是中性可居的。流亡的人不同。流亡的人帶著一個「不可以回去的地方」在移動,他不只離開了地理,他離開了一整個信任的系統——對國家的信任,對法律的信任,對「明天大致會跟今天一樣」這個基本假定的信任。讓·艾默里(Jean Améry)在《心智的極限》裡描述過這種狀態:被國家暴力傷害過的人,永遠失去了一種他稱為「對世界的信任」(trust in the world)的東西。這是一種更根本的失去——那是一個人對「世界仍有秩序」這個信念的破壞。艾默里用了一個精確的比喻:一個挨過打的人,一輩子都知道「被打是什麼感覺」,這份知識改變了他感知全部現實的方式。
林榮基從近八個月扣押中帶回來的,就是這種知識;其中最初約五個月,他被帶到寧波,在一間不足三百呎的房間內被二十四小時監視。他不用說出來,他的身體已經說了——據港媒報導,2025年他肺腺癌復發至第四期,癌細胞擴散至心臟並壓迫主血管。這當然不是醫學上的因果推論。但它們在同一副身體裡重疊。這裡有一個生物學上殘酷但精確的平行關係:腫瘤細胞從原發位置脫落,沿著血管和淋巴管遷移到遠處器官,在那裡建立新的聚落。這個過程,有一個專有名詞,稱為**轉移**。林榮基從香港轉移到台灣,從銅鑼灣轉移到中山區再到金門街——他的一生也是一連串的轉移。但腫瘤的轉移和新生活的轉移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癌細胞在異地建立聚落的方式是破壞性的,它擠佔正常組織的空間、掠奪血液供應、最後讓宿主衰竭。而林榮基在台北重新掛起銅鑼灣書店的招牌時,他在做相反的事——他在異地創造一個供人呼吸的空間。
借用史蒂芬·傑·顧爾德(Stephen Jay Gould)反階梯、重枝杈與偶然性的演化觀來看——他把達爾文的演化想像成一根枝葉茂密的樹,而非一條筆直向上的階梯。演化沒有目的地,沒有「更高級」這種事。以這個框架來想林榮基的書店:它在香港誕生、被壓碎、在台灣重新發芽——這不是同一棵樹,但來自同一組根。顧爾德的語彙會說,歷史的方向無法預測,生物也好,書店也好,它們能做的只是在每一個當下找到一個還可以活下去的角度,然後朝那個角度生長。林榮基在台灣重新開店時募資約一天內就達成新台幣二百八十萬元目標——不是因為他在台灣有雄厚的人脈或資本,而是「還有一家賣自由書籍的書店」這件事本身,足夠讓很多人覺得這個世界還沒有完全壞掉。書店變成了一條岔路中的岔路:它不屬於主流敘事的任何一條主幹道,它是演化樹末端一條細小的、但仍然活著的枝椏。
他在2016年的記者會上,把那些細節逐一說了出來:被銬、蒙眼罩、十三到十四個小時的火車、寧波那個不足三百呎的房間。為什麼要說?因為不說,那八個月就真的沒有發生過。艾默里在戰後二十多年寫下這些經驗,並在此後持續書寫奧斯維辛、酷刑、怨恨與無家感——不是因為他傷痛到無法沉默,而是因為他精確地知道:如果受害者不說,加害者不會替他說;歷史只會記錄加害者的版本。林榮基選擇公開講、回香港開記者會、在台灣重新掛起那個招牌——每一次選擇都是在對抗那個把個人經驗抹平的巨大力量。借用顧爾德的意象來說:寒武紀那些奇妙生物留下化石的唯一方式,是把自己變硬,變成不容易消失的東西。林榮基留下來的,是一間書店。
今年六月他最後一次受訪,記者問他書店還會不會再開。他說:「身體好就開,身體不好就沒有開。」聽起來像一個老人的體力話,但我越來越覺得這句話裡藏著他對自己一生唯一的總結方式——他把「開一間書店」等同於「活著」這件事本身。書店開著,某種意義上他就在;書店關了,他就不在。這不是因為書店是他的事業或成就,而是因為書店是他發明的、對抗那個巨大抹平力量的唯一方法。這個方法只有他會用,也只有他的身體能撐住。
七月二日之後,銅鑼灣書店的招牌還掛在台北金門街的騎樓下。書店此前已暫停營業。顧爾德會說,物種滅絕了就是滅絕了,沒有什麼延續或輪迴——岔路斷了就不會再接回去。但他也會說,滅絕的物種留下了化石,而那些化石改變了我們對整棵演化樹的理解。林榮基留下的不是化石,是一間暫時拉下鐵門的書店,以及一個問題——如果書店是抵抗遺忘的唯一容器,那麼容器空了之後,誰來裝那些需要被記住的東西?
「身體好就開。」他說。
身體不好了。但「開」這個動詞,也許可以在另一個人身上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