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映舟
未分類 published: 2026.06.25 reading: 3min

豬油拌飯的夏日熱氣

世界一直是多層的。每一層都不厚,可是一層疊一層,疊久了,也成了牆。小時候以為長大就能穿過去。長大以後才知道,人多半只是學會停在牆的這一邊,不再伸手,也不再問牆後面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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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醒來,枕頭是濕的。分不清是口水還是汗。舌根還壓著一點味道,像中午吃過豬油拌飯,飯早已被胃收走了,油香卻還黏在舌苔裡,淡淡的,近乎一層油。

窗外很靜。蟬聲也斷斷續續,像被熱氣壓住。

花蓮的午後常是這樣。太陽照久了,屋裡屋外都慢下來。太平洋的風從東邊吹進來,帶一點鹽分,貼在手臂上,薄薄一層。七星潭的石頭被晒得發燙,可是翻開底下那面,還是冷的。小時候我常趴在磨石子地板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石面,看光從門縫裡照進來。那時候我總覺得,世界的表面只有薄薄一層。手伸出去,好像就能摸到另一邊。

阿嬤灶腳的白飯剛起鍋。她挖一匙豬油擱上去,白色的油脂碰到熱飯,先從邊緣塌下去,再慢慢滲進米粒之間。飯一拌開,油就看不見了,只剩一層光,裹住每一粒米。可是每一口都知道它在那裡。

小時候我以為很多東西都是這樣。眼前看見的是一層,底下還有一層。石頭可以燙,也可以冷。牆看起來硬,夜裡聽久了,也會透出隔壁的聲音。大人卻不這麼想。牆就是牆,門關上就是關上,飯吃完就是吃完。他們把每一樣東西都放到固定的位置,好像這樣日子才不會亂。

後來我搬到東京世田谷。花蓮的鹽風沒有了,夏天聽見的是冷氣室外機低低的震動,貼著牆壁傳進房間。木瓜溪那條冰到骨頭會發痠的溪水,換成電車通過月臺時的風壓。車進站的一瞬間,裙子貼住小腿,人群往前動一點,又停住。

深夜在便利商店買一瓶茶,日光燈白得刺眼。回到狹窄的公寓,隔壁空房間裡殘留的菸味,隔著牆慢慢透過來。每天的路線都差不多:電車、剪票口、世田谷大道、自動門。日子被拆成一段一段,很好辨認,也很難記住。

天氣冷的時候,陽臺的鐵柵欄被雨打得悶悶響。身體有時會停一下。那聲音不像東京的雨,倒像花蓮颱風夜裡,用塑膠桶接漏水的節奏。水一滴一滴落下來,人躺在床上,聽著屋子裡哪裡又濕了一塊。

那一刻,牆好像又薄了。不是牆真的變薄,是人忽然聽見了從前。

我後來想過很多次。小時候那種「世界是薄的」的感覺,到底是真的,還是自己想出來的?如果是真的,為什麼長大以後就不容易感覺到了?如果是假的,為什麼那時候又信得那麼深?

也許薄的不是世界,是小孩自己。

小孩活在縫隙裡。廟口的榕樹鬚垂到地上,久了又長成新的樹幹,像一個家族從一根根鬚裡慢慢散開。灶腳的柴火煙燻進牆壁,牆面油亮發黑,靠近了還聞得到豬油、醬油膏和火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大人說的話,小孩聽得懂一半,另一半就自己補起來。日子裡到處都是縫。

長大以後,縫隙沒有不見,只是人不再常常往那裡看。

在東京自我介紹時說「我從臺灣來的」,對方點點頭,我常常不知道他在點什麼頭。日語越講越順以後,臺語反而越講越破。回花蓮過年,阿嬤笑我講臺語像在唸課本。那個笑沒有惡意,可是比惡意還難受。惡意還可以擋回去,這種笑卻只能收下來,收進身體裡,隔很久還會想起。

世界一直是多層的。每一層都不厚,可是一層疊一層,疊久了,也成了牆。小時候以為長大就能穿過去。長大以後才知道,人多半只是學會停在牆的這一邊,不再伸手,也不再問牆後面有什麼。

那碗豬油拌飯還在。油看不見了,卻改變了整碗飯的氣味。味道留在舌根,比飯本身還久。

後來我在東京吃飯,偶爾也會想起那一匙豬油。不是想家,或者不全是想家。只是有些東西一旦拌進去,就再也挑不出來了。

城市裡的牆還是牆。成年人站在牆前,通常不再伸手。

可是我寫字。寫的時候,我有時又回到那個趴在磨石子地板上的下午。光從門縫照進來,白飯剛起鍋,豬油慢慢融下去。七星潭的石頭上面是燙的,下面是冷的。遠一點的地方,193縣道沒有路燈,月亮照到哪裡,路就到哪裡。

前面有什麼,我也不清楚,只是還好,舌根那點油香還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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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映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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