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映舟
未分類 published: 2026.06.26 reading: 4min

綠色的巴士與我見到了神

但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目送那台綠色的車開走,而是追上去,跳上車,坐在那個穿黃色雨衣的小男孩旁邊,對他說——「我也想知道綠色會帶我去哪裡」,那我現在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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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公車。

世田谷通り沿い的這個站牌很小,只有一根細細的站牌柱,時刻表被透明塑膠板壓著,邊緣已經泛白。旁邊是一家ドラッグストア,白得刺眼的日光燈從玻璃門後面溢出來,照亮了柏油路上的一小塊積水。傍晚的空氣裡混著遠處環七的引擎聲和居酒屋開始冒出的油煙味,黏黏的,沾在皮膚上。

雨剛停,天空還陰著。那個男孩大概三歲,穿著黃色的雨衣。他的母親蹲在他面前,膝蓋幾乎貼到地面上,側臉被藥妝店的燈光照出一條柔軟的線。

「緑のバスに乗りたい!」 他的聲音像一把小石子撒進鐵罐裡,清脆到周圍等車的幾個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他說的是綠色——不是藍色,不是紅色,不是白色——是綠色,而且他用全身在說。他的雙腳在排水溝蓋上跺著,雨衣的塑膠摩擦聲嘩啦嘩啦的,小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好像那個「綠色」是他整個人生的全部意義。

母親的聲音很輕,輕到我必須側耳才聽得清楚:「緑のバスじゃ、お家に帰れないよ。」 她沒有不耐煩。沒有提高音量。沒有說「不要吵了」或「下一台就來了」。她用「お家に帰れない」——綠色的公車不能帶我們回家。她沒有否定那台綠色的公車有什麼不好,只是說它的路線不對。

但三歲的小孩不在乎路線。三歲的小孩不在乎能不能回家。 「やだやだ緑緑緑ー!!」 他的跺腳變成了跳躍,雨衣的下擺飛起來又落下,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小鳥在拍打翅膀。我站在幾步之外,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摸到一枚十円玉,冰涼的。我替他緊張。不是因為他吵——是因為我知道母親接下來會怎麼做。通常的劇本是:耐心用罄,聲音開始繃緊,「もう言うこと聞かないと置いてくよ」,所有母親都會背台詞,所有小孩都聽過。

但這位母親沒有。 她沉默了大約五秒鐘。不是那種壓抑怒氣的沉默,不是那種「我在倒數三二一」的沉默。她在思考。我看得出來她在思考,因為她的眼神從孩子的臉上移開,飄向路的盡頭,那條公車路線延伸的方向。

然後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妥協的笑。是真的,從眼睛裡面亮起來的那種,嘴角往上走的時候連眉毛都跟著揚起。

「わかった。緑のバスで冒険に行こう。でも冒険は一回だけだよ。」 孩子愣住了。像一隻突然被放開的氣球,因為自由來得太快,反而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飄。他安靜了兩秒鐘,然後用力點了頭,雨帽滑下來蓋住半張臉。

綠色的公車來了。那個站牌本來就停好幾個系統——不是我們等的那條路線,我等的車還沒來,但確實有一台綠色的公車靠站了。車頭的號碼是我沒見過的,方向也是我沒去過的。門開了,冷氣和車內的燈光一起湧出來,那個孩子牽著母親的手,踏了上去。黃色雨衣消失在車門後面。門關上。車開走。

我站在路邊,手還插在口袋裡。十円玉已經被我捏得有了體溫。

我想起我媽。 我媽不會這樣做。我媽是那種會說「不行就是不行」的人,而且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石頭的質感——不是硬,是穩,穩到你連討價還價的念頭都不會有。花蓮鄉下的媽媽們大概都是這樣的,她們忙著顧田、顧灶、顧雞舍,沒有時間跟你討論公車的顏色。你要是敢在公車站用這種方式吵鬧,巴掌會先到,道理在後面追著跑。

但我突然不確定。我媽那個年代的媽媽們,是真的沒有選擇,還是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們——「可以」也可以是一個答案?

綠色的公車。那個孩子想要的是綠色,不是要去哪裡。三歲的小孩還沒有「目的地」的概念,只有「顏色」。顏色是純粹的慾望,還沒被路線、時間、回家的責任汙染過。而那位母親,她聽懂了。她沒有把孩子對綠色的慾望解釋成搗亂、或者任性、或者「教育上的挑戰」——她把它解釋成一場冒險。一場「只能有一次」的冒險。

我覺得我看到了神。 不是寺廟裡的那種,不是教會裡的那種。是一種在母子關係之間突然降臨的、微小而完整的奇蹟。一個母親在趕著回家的傍晚,選擇了不回家。

後來我常常想起那個畫面。不是因為它多麼戲劇化——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小孩在公車站哭了下,媽媽陪他上了一台不該上的車。這種事每天都在世界某個角落發生,或者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寧可相信是後者。我寧可相信那天傍晚站在世田谷通り的那個女人,在那五秒鐘的沉默裡,做了一個只有她才做得出來的決定。沒有範本,沒有人教她。她知道沒有人會在旁邊拍手,沒有人會給她那台綠色公車的車資補助。她只是覺得綠色值得一次冒險。

而我還在這裡。還在同一條路上,等著我的公車。我的公車永遠是對的顏色、對的路線、對的方向。我沒有坐錯車的勇氣,因為我從小就知道——「不對的車不會帶你回家」。

但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目送那台綠色的車開走,而是追上去,跳上車,坐在那個穿黃色雨衣的小男孩旁邊,對他說——「我也想知道綠色會帶我去哪裡」,那我現在會在哪裡?

站牌下,又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等的車遠遠亮著燈,白色的,正確的,無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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